
乾元元年(公元758年)春,57岁的王维被“责授太子中允”,这是处罚性质的贬官任命,从正五品上的给事中降为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。一般而言,对于一个被迫接受伪职,万幸保住性命的贬官,这应该是政治生涯的终点了。但王维在此后生命的最后四年里,却又历任了众多官职,从太子宫中的属官太子中允、太子左庶子,到中书省要职中书舍人,再重回门下省担任给事中,最后来到尚书省,官至正四品下的尚书右丞——这是王维一生中的最高官职配资知识网 配资,也是“王右丞”称号的由来。
尽管“罪臣”的身份没有怎么影响王维的仕途,但是却把他的心灵摧残成一片废墟。
安史之乱,是王维人生的分水岭。在此之前,他是“流连山水、亦官亦隐”;在此之后,他是“万念俱灰、潜心修佛”。据《旧唐书》载,王维“晚年长斋,不衣文彩”,“退朝之后,焚香独坐,以禅诵为事”。也许只有万事皆空的佛法,才能抚慰他心中的块垒。
王维晚年的文章中,翻来覆去地自我追问“为何不能自杀殉国”,他在《为薛使君谢婺州刺史表》中贬责自己:“生无益于一毛,死何异于腐鼠。”临终时上给皇帝的《责躬荐弟表》还在反复自省:“顷又没于逆贼,不能杀身,负国偷生,以至今日。”
这首《叹白发》是王维这最后的四年时光里最真实的内心独白:
宿昔朱颜成暮齿,须臾白发变垂髫。
一生几许伤心事,不向空门何处销?
“伤心事”包括哪些?幼年丧父?壮年蹉跎?中年丧妻?老来国破?还是最为懊恼的“没于逆贼,不能杀身”。诗中没有具体写任何一件事,只用“一生几许”四个字,把毕生之的遗憾化为一声长叹。
上元二年(761年),安史之乱尚未完全平定,王维的生命便走到了尽头。
据《旧唐书》记载,王维临终前“忽索笔作别缙书”,又写了几封给平生亲故的信,“舍笔而绝”——放下笔,就去世了。这种“坐脱立亡”式的死亡方式,在佛教中称为“坐化”,是修习佛法得到大成者才会有的。
最终,还是“空门”接纳了王维。
当初王维在收购宋之问旧宅蓝田山庄之时,想起写下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”的宋之问才名卓显,几度宦海沉浮,最后被玄宗赐死,大好的庄园荒废,多年后归了自己。而继自己之后,这座庄园又会落到谁的手里呢?一时心有所感,写下《辋川集》的第一首诗《孟城坳》,全诗四句二十个字:
新家孟城口,古木余衰柳。
来者复为谁,空悲昔人有。
昔人指的是宋之问,而来者并不是王维自己,而是其后这个山庄的主人。
这个山庄曾经属于宋之问,今后也会属于另外的人,但不管住进来的人是谁,山庄依然是那所山庄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为失去山庄的昔人伤悲呢?
王维对于辋川别业的处理,一如既往的洒脱。在捐出终南别业十几年后,他在遗言中又把辋川别业捐为了寺院,只是后世很多的记载把两处施宅为寺混为了一谈。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,千年之后,无论是一座宅院还是两座宅院,都化作了尘土,默默无言的,只有辋川的山水和王维亲手栽下的那棵银杏树。
天宝初年的某一个冬天,王维到辋川居住,裴迪因故未曾同游,王维在辋川提笔给裴迪写了一封信,就是著名的散文名篇《山中与裴秀才迪书》。在文中,王维详细记录了辋川冬日的景色,告诉裴迪错过了什么;又生动描绘了明年春天的景色(当待春中),提醒裴迪不要再错过。王维在信中热忱相约:“草木蔓发,春山可望,轻鲦出水,白鸥矫翼,露湿青皋,麦陇朝雊,斯之不远,倘能从我游乎?”
这是一张写在冬天的关于春天的请柬,打动的,不仅是裴迪,还有我们。坐化的王维的确不能再览辋川的景色,但他却把这草木春山,以及其他美好的一切,写进诗里,镌刻在斑驳的时光里,留给后人细细品味。
作为王维身后的“来者”配资知识网 配资,我们领略王维跌宕起伏的一生,研读王维精彩绝妙的诗句,其实也是在用行动向这位“昔者”发出真诚的邀请,邀请他“倘能从我游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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